穿过光门的感觉,就像一次溺水。不是沉入水中,而是沉入由无数故事碎片构成的星海。我的意识被拉长,扭曲,像一滴墨水滴进奔流的宇宙里。无数的声音、画面、情感在我身边呼啸而过,它们是别人的悲欢离合,是尚未写完的诗篇,是戛然而止的乐章。我看到了一个骑士在龙的尸体上为他逝去的公主哭泣,看到了一个星际舰队在未知的黑暗中发出最后的信号,看到了一个侦探在雨夜的街头,对着一具尸体点燃了最后一根香烟。
这些都是“世界”,或者说,“文档”。而我,林默,现在是它们之间的一个幽灵,一个过客。那个自称“茶会”的组织,用一枚小小的书签,把我从我的“文档”里粗暴地拽了出来,丢进了这个由无数残篇断章组成的图书馆。我没有选择的权力,就像一个程序,被执行了“剪切”和“粘贴”。
家……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闪过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苏晓晓的笑脸,书店里旧纸张的霉味,教授那永远看不透的眼神,还有被我亲手捏碎的“锚”……一切都像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,遥远,失真,却又无比清晰。我逃了,为了活着。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,但每当我想起那片我熟悉的城市灯火时,一种懦夫般的羞耻感就紧紧攫住我的心脏。
活着,有时候比死更需要勇气。也更……狼狈。
就在我即将迷失在这片信息的洪流中时,一股无法抗拒的拉力猛地抓住了我。我的视野骤然收缩,所有的星光和碎片都化为一道道流线,向着一个奇点汇聚。下一秒,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,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。
首先是光。灼热的、毫不留情的、带着恶意的光,像无数烧红的针扎在我的眼皮上。紧接着是热,空气仿佛是凝固的糖浆,黏稠而滚烫,吸进肺里,灼烧着每一个肺泡。然后是气味,一股混杂着铁锈、机油、尘土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味道,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我挣扎着睁开眼,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穿越时空的光斑。模糊的视野慢慢清晰,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无尽的、令人绝望的赤黄色。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,一轮病态的太阳挂在天上,像个发炎的脓包。大地龟裂,褐色的沙土覆盖了一切。远处,是几座坍塌了一半的巨大建筑骨架,钢筋水泥的残骸如同远古巨兽的肋骨,刺向天空。
风吹过,卷起一阵沙尘,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依旧是那身在地质博物馆里穿的休闲装,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,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。
就在这时,一个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界面,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野正中央。它像一个极简风格的弹窗,半透明的蓝色边框,白色的宋体字。
【世界编号:734】
【类型:废土朋克】
【状态:已断更(作者弃坑)】
【任务:抵达故事的终点,发掘“真相”。】
【任务奖励:1. 前往下个世界的“通行权限”;2. 核心能量补充(30%)。】
【警告:能量过低将导致存在性消散。请尽快完成任务。】
我盯着那几行字,愣了半晌。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。我,林默,一个差点把自己的世界玩崩了的“规则重构者”,现在成了一个打工的?还是给一个叫“茶会”的组织,去修补别人写了一半扔掉的烂摊子?
我试着动用我的能力,想要“定义”这个见鬼的弹窗消失。但我的精神世界像一个被抽干的池塘,只剩下一点点湿润的泥土。击溃“锚”,尤其是最后那次逃离,几乎耗尽了我的一切。现在的我,连“定义一杯水是温的”都做不到。
无力感,伴随着那股屈辱感,让我忍不住想笑。我真的笑了出来,笑声干涩,嘶哑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我失去了我的家,却成了无数世界的清道夫。这他妈算什么?宇宙级别的黑色幽默吗?
弹窗在我眼前闪烁了一下,仿佛在催促。我深吸一口气,那股混杂着绝望气味的空气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抱怨和自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那个警告说得很清楚,“存在性消散”,那大概就是死亡,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、被抹除的虚无。
我必须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,才有机会积蓄力量,才有机会……回家。
我强撑着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片彻底的荒野,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。我得找到人,找到文明的痕迹,否则别说完成任务,我可能连今天都活不过去。
我选了一个方向,朝着那些建筑残骸走去。那里,至少曾经有过人。我的嘴唇已经干裂,每走一步,喉咙里都像有火在烧。疲惫和虚弱如同潮水,一波波地冲击着我的意志。我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一个小时,也许两个。那轮病态的太阳不紧不慢地挂在天上,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。
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具干尸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在远处地平线上,有一道反光。那不是自然的反光,而是金属的,人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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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,哪怕只有一丝,也足以成为沙漠里的甘泉。我咬着牙,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那片反光走去。
那是一个由各种废铁、集装箱和破旧车辆胡乱堆砌而成的聚落。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堆,但垃圾堆的顶上,飘着一面用破布缝制的旗帜,上面画着一个齿轮和一颗尖牙。聚落的入口,有几个端着自制步枪的男人,他们裸露的皮肤上画着奇怪的油彩,眼神像荒原上的野狼一样警惕而贪婪。
我停下了脚步。我这个样子,一个穿着干净得不像话的衣服、手无寸铁的陌生人,走进这种地方,下场大概率是被人拆成零件,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。
我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,观察着。聚落的名字,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喷在入口的铁皮上——“锈牙镇”。
我需要水,需要食物,需要情报。但我一无所有。交易的基础是等价交换,我现在连交换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的视线在那些守卫身上扫过。他们身上的武器,是用各种零件拼凑的,粗糙,但致命。有一个守卫的左臂被改造成了机械的,几根电线裸露在外面,时不时闪过一丝电火花。
废土朋克……这个词在我脑中浮现。果然,很贴切。
正当我一筹莫展时,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。几辆由摩托车和皮卡改装的怪物战车,卷着漫天烟尘,朝着锈牙镇冲了过来。车上站满了挥舞着砍刀和铁管的疯子,他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,像一群捕食的鬣狗。
“是‘清道夫’!准备战斗!”锈牙镇入口的守卫发出了警报,尖锐的汽笛声响彻聚落。
瞬间,整个锈牙镇都活了过来。更多的武装人员从那些垃圾堆里钻出来,架起武器。一场血腥的火并,一触即发。
我下意识地往岩石后面缩得更深了。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日常吗?为了生存,无休止的掠夺和杀戮。
混乱,是弱者的地狱,但有时,也是弱者的机会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子弹在空中乱飞,发出“嗖嗖”的声响,打在铁皮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清道夫们驾驶着战车,疯狂地冲击着锈牙镇简陋的防线。一个守卫被流弹击中,惨叫着倒下,血溅在滚烫的沙地上,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。
我看着这一切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我见过死亡,“锚”的消散比这更具冲击力。但那种程序式的死亡,和眼前这种鲜活的、温热的生命被暴力终结的感觉,完全不同。这种混乱,肮脏,充满了汗水和血腥味的死亡,更让我感到不适。
我的目光锁定在战场边缘的一个角落。一个锈牙镇的守卫躲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,他的枪好像卡壳了,正焦急地拍打着枪身。而几十米外,一个清道夫的成员已经注意到了他,正狞笑着,端起枪,准备给他一个了结。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我不能直接“定义”那个清道夫死掉,我没那个能量。我也不能“定义”子弹打偏,那同样需要不小的消耗。我需要一个更巧妙,更节省成本的办法。
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守卫脚边的一块生锈的铁板上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我集中起我那仅有的一点点精神力,像一根最细的绣花针,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。我没有去触碰任何宏大的规则,比如重力,比如物质结构。我只针对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点。
“定义:这块铁板与地面沙土之间的静摩擦系数,暂时为零。”
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改动,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
那个守卫因为枪械故障,身体正前倾着,重心不稳。他脚下的铁板突然变得比抹了油的冰面还要光滑。他“哎呀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狼狈地向后摔倒。
就在他倒下的瞬间,一颗子弹“嗖”地一声,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,打在他刚才脑袋所在位置的轮胎上,爆出了一团黑色的橡胶碎屑。
守卫摔在地上,懵了。他看着轮胎上的弹孔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他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当是自己运气好,躲过了一劫。
而那个开枪的清道夫,则骂了一句脏话,准备补射。但就在这时,锈牙镇的火力网已经覆盖了过来,他不得不寻找新的掩护。
我靠在岩石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仅仅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定义,就让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但我成功了。我用最微不足道的力量,撬动了一个生死攸关的结果。
混乱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。清道夫们似乎只是想打个秋风,发现锈牙镇是块硬骨头后,便骂骂咧咧地开着车跑了,留下了几具尸体和一地弹壳。
战斗结束了。锈牙镇的人开始打扫战场,把死去同伴的尸体拖回去,同时熟练地在清道夫的尸体上摸索着有用的东西。
我看到那个被我“救”了的守卫,一瘸一拐地站起来。他大概三十多岁,身材干瘦,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恶。他捡起自己的枪,又踢了一脚脚下那块让他滑倒的铁板,骂道:“他妈的,差点害死老子。”